第九十九章 音樂聲
那聲音剛開始很微弱,稍微不注意就會放跑了。但她知道,那是從水面上麵伸給她的一根救命的繩子。所以,她安下心,努力尋著那個聲音,藉着它給她的力量,一點點把自己從對她戀戀不捨的水裏撈出來。
脫離水面的時候,那些尖叫,那些畫面好像都變成沉重的水流,從她身上墜下去了。
她感覺自己好像在高速行駛的汽車上開啟了窗,一時間所有觸覺,所有味道,所有風景都像瘋了似的往她身上撞來。
只有聲音。
還是水下聽到的那個。
它又慢慢變弱了,只剩下誰也分辨不清的囈語。
她也聽不清,但她知道,那個聲音唸的是一首詩。
最後,這個聲音消失不見了。
寧鹿在心裏對它說了一聲謝謝,把注意力重新投入到真實世界裏。
在她眼前的只有南嶼。
準確地說,只有他的眼睛。
他離她不算近,眼神也不算深切,甚至有點漫不經心。
但她很清楚地感覺到,上一秒的她還在直愣愣地看著他,就像被他眼睛裏的“沼澤”吸住了,真真的是眼裏滿滿都是他。
那個樣子簡直太花痴。
寧鹿慢慢轉了轉眼珠,脫離掉那股詭異的吸引力,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突然覺得哪裏怪怪的,側頭看,窗簾不知什麼時候又被拉上了。
怪不得,她還看不清他的樣子。
哪怕離得這麼近。
她從他身邊錯過去,伸手拉開窗簾,窗也是開著的,沁涼的風撲了寧鹿一臉,寧鹿感覺自己髮際線都被吹高了,隨手關上了窗戶。
“為什麼催眠我?是因為我沒經過你的同意就到你的房間裡了麼?”
她的語氣依舊輕快,就像問“你為什麼姓南不姓北”一樣輕鬆,隱隱約約好像還帶著一點玩笑的口吻。
“生氣了麼?”她反手撐在窗臺上,跳坐在上面,沒等到回答,她也不生氣,笑盈盈地叫他,“南嶼,我在跟你說話啊。你看現在月黑風高的,最適合談心了,對不對?”
如果月黑風高是背景,該乾的事怎麼也輪不到談心。寧鹿彎起眼眉,肚子裡的壞水慢慢漾開漣漪。
嫣紅的唇上壓著雪白的牙,一雙不太大的眼睛饒是背對天光也有本事自己點起星火。
倒是應該殺人放火順帶腳再劫個……
寧鹿的思緒在此處卡了一下,因著南嶼轉過身,她受到了視覺衝擊,腦海裏某個貝字旁的字換成了頭上有把刀的那個字。
或許是光影的影響,同樣的眉眼看起來完全不同了。
或許,和光線無關,現在在她面前的纔是他真正的樣子。
而這個樣子……
寧鹿覺得更熟悉了。
而且還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這種感覺讓她萌生一個疑問。
他是什麼時候催眠她的?
她想起師父教過她的東西:在人為捏造的世界裏,要學會拆分,不是拆分那些可以一下子吸引你視線的人或事物,而是藏在背景裡的細節,每個細節裡又有無數個細節,就算是一塊石頭,這一秒和下一秒接住的灰塵都是不同的。
有變化就會有量的衝突,秘密就藏在衝突之間。
她沉下心,細細回想。
門縫裏透出的光,走廊裏關掉的燈,被風吹起的窗簾,開啟又關上,關上又開啟的窗戶,屋裏一會暗一會亮的光線……
她的思緒明明順著這條線考慮著,但好像另有一條線也跟著她一起往下走著,她自己都沒注意到,另一條線已經露出端倪。
人的潛意識很奇妙,在你覺得你正全心全意做著某件事,串某條線索的時候,你的潛意識卻能默默無聞地幫你構築了另一條你用常理衡量覺得極為不現實的邏輯鏈。
所以,會有託夢,靈光一現,福至心靈之類的衍生物。
譬如此刻的寧鹿,她就突然毫無根據地想起了司徒電話裡的音樂聲。
潛意識更奇妙的地方在於,它往往不可思議地精準,甚至超脫了“人”本身的能力。
寧鹿抬起眼,笑眯眯地看著南嶼:“嗯?你剛纔說話了麼?”
“說了。”南嶼臉上不見被無視的怨氣,仍舊心平氣和的,“我沒生氣。”
在他說話的時候,寧鹿發現他瞳孔上的那抹奇異的灰色慢慢滑了一下,然後像一滴淘氣的水滴一樣藏匿在更具迷惑性的墨色裡。
這纔是光線作用,寧鹿試探性地晃了晃腦袋,果然看見南嶼眼裏那抹似是被水光包裹著的淺色隨著她的動作來回晃動了一下。
寧鹿露出一個“我就說是這樣吧”的笑容,成就感剛升出來就對上南嶼的眼睛,她馬上皺起眉,裝作很嚴肅的樣子:“不管你有沒有生氣,我都不該亂進你的房間,對不起。下次……”她想了一會,做出一個留有很大餘地的保證,“下次我會敲門的。”
敲門的方式有很多種啊,比如她就比較偏愛以摸帶敲。
寧鹿心裏這樣壞壞的想,臉上的笑也壞壞的。
但南嶼還是那副沒表情的表情:“嗯。”
正所謂缺什麼補什麼,南嶼缺的那部分臉部肌肉運動,都在寧鹿臉上找到補償了,寧鹿換了大概十幾個QQ表情以後,決定還是啥也不說了,拍拍南嶼的肩,從窗臺上跳下來:“那不打擾你睡覺了。”
“我一會要出去跑步,你早上想吃什麼?”
南嶼問完,自然看著寧鹿,她停住腳步,回頭遞給他一個極其複雜的眼神。
南嶼天資聰慧猜出個大概。
十五個字,足足說了十五個字!果然還得是跟你聊吃的啊。